陸游一生都被稱作「放翁」。後人覺得這是風雅,可事實上,當年這卻是政敵羞辱他的稱呼。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陸游不僅沒有反駁,反而欣然接受,把這個名號用了一輩子。
這頂帽子,是在巴蜀的山水間扣下的。而那幾年,恰恰是陸游一生最跌宕、也最難忘的歲月。
前半生幾起幾落
陸游(西元1125~1210年),字務觀,越州山陰(今浙江紹興)人。他生在北宋傾覆的前夜,襁褓中便隨家人南逃,國恥家難,是他一生抹不去的底色。長大後,他只認一個志向:恢復中原。可這條路走得極苦——年輕時應試,本該名列第一,卻因排在主和派權臣秦檜的孫子之前,又「喜論恢復」,硬被秦檜黜落;好不容易等到孝宗即位、起用主戰之臣,他又因力主張浚北伐,被扣上「結交臺諫、鼓唱是非,力說張浚用兵」的罪名罷了官。一個一心報國的人,前半生竟在主和派的排擠裡蹉跎,幾起幾落。
乾道六年(1170年),閒居數年的陸游,被起用為夔州(今重慶奉節)通判。46歲的他,攜家溯長江而上,一路走了五個多月才到任,沿途的山川風物、古蹟見聞,都被他細細記在了那本《入蜀記》裡。夔州地處偏遠,通判也是個無甚實權的閒官,這趟入蜀,表面看更像一次變相的貶謫;可誰也沒有想到,巴蜀這片土地,將為他打開一生中最壯闊的一頁。
突來轉機 軍旅生活
轉機來得突然。乾道八年(1172年),主戰派大將王炎以四川宣撫使的身分,駐節南鄭(今陝西漢中),那裡正是宋金對峙的西北前線。王炎久聞陸游之名,聘他入幕,任四川宣撫使司幹辦公事。接到聘書,陸游幾乎是匹馬單身、風塵僕僕的奔赴前線去的。
那是他這輩子離夢想最近的一次。在南鄭的八個多月裡,陸游第一次過上了真正的軍旅生活:身披鐵甲,跨馬佩劍,在岐山、渭水之間奔走,調查地形,刺探敵情。他與王炎一同籌劃進兵長安、收復關中的大計,還曾親涉前線,強渡渭水,與金兵在大散關一帶遭遇交鋒。據他日後的詩篇追述,那段日子裡他還曾在荒灘上挽弓射虎,在軍中縱酒高歌,意氣之盛,一時無兩。
也正是這段戎馬生涯,澈底改變了他的詩。此前他的筆下,
還多是雕琢辭藻的工巧之作;南鄭歸來,詩裡忽然有了金戈鐵馬,有了萬里關河,風格一變而為豪放壯闊。後人把他一生的詩分作三期,這軍旅前後的中年,正是詩風脫胎換骨、走向成熟的關鍵一期——他作為一代愛國詩人的面目,可以說,就是在巴蜀的烽煙裡定型的。
回到文書案牘間
可惜,好景太短。就在這年秋天,王炎被朝廷召回,幕府隨之解散,那個進兵長安的計畫,也跟著煙消雲散。陸游被改調成都,從刀光劍影的前線,一下子跌回了無所事事的後方。一身的本事、滿腔的熱血,又一次無處安放。
此後幾年,陸游在蜀中輾轉:先後做過蜀州通判,又代理過嘉州、榮州的政務,都是些不得施展的閒散差使。一個一心要上陣殺敵的人,如今困在文書案牘之間,眼看歲月一天天空過,那份鬱悶可想而知。他比誰都清楚,自己等的那一天,恐怕是越來越遠了。
淳熙二年(1175年),老友范成大以四川制置使的身分鎮蜀,聘陸游為成都路安撫司參議官。范成大和陸游同為南宋四大詩人之一,與陸游年歲相近,又是多年的詩文之交,兩人共事,便不大講究官場上那套上下尊卑的繁文縟節,公務之餘,常以詩文相酬唱。范成大愛重陸游的才華,待他亦師亦友;可在旁人眼裡,這位參議官未免太不安分了。再加上抱負長久無從伸展、功名一再蹉跎,陸游索性把一腔苦悶都付與杯酒,言行間多了幾分放浪不羈。
狂放不羈 引人非議
這份不羈,很快招來了非議。同僚們看不慣他「不拘禮法、恃酒頹放」的做派,紛紛上書攻訐。淳熙三年(1176年),陸游終於因「燕飲頹放」的罪名被彈劾,罷去官職,改授一個有名無實的奉祠閒銜。一個想為國家流血的人,最後竟以「喝酒誤事」的名目被趕下臺,這其中的荒誕與委屈,旁人未必體會得到。
換了旁人,受了這等委屈,或要上書自辯,或要忍氣吞聲。陸游卻偏不。他乾脆把政敵罵他的那個「放」字,認作了自己的名號——自號「放翁」。
這一「認」,意味深長。「頹放」、「狂放」本是貶人的話,說他散漫、不成體統;陸游卻反客為主,把這個「放」字從汙衊變成了自任:你們說我放,好,我便是這放浪形骸、誰也管束不住的老翁。這名號裡,沒有半分認錯服軟的意思,倒滿是「我自巋然」的倔強——一個報國無門的人,用一種近乎自嘲的方式,把朝廷加給他的羞辱,硬生生扛成了一面旗。那看似頹唐的外表底下,跳動的依舊是那顆「心在天山」的心。
後來他把自己這些年在蜀地寫下的詩,結集命名為《劍南詩稿》——劍南,正是蜀地的古稱。一個別號,一部詩稿,他把巴蜀這段悲欣交集的歲月,永遠刻進了自己的名字裡。
淳熙五年(1178年),朝廷召陸游東歸,他這才結束了在巴蜀盤桓的八、九年光陰。離開時,他帶走的不只是滿箱詩稿,還有一個將伴隨終身的名號,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軍營舊夢。
那夢,他一生都沒有醒。回到江南後,每逢風雪之夜、孤燈之下,他總會夢回那條西北前線。淳熙十三年(1186年),閒居山陰的陸游揮筆寫下《書憤》,開頭便是「樓船夜雪瓜洲渡,鐵馬秋風大散關」——瓜洲、大散關,一東一西,正是他當年親歷的抗金舊地。大散關頭那一陣秋風,從南鄭一直吹到了他的暮年,吹了十幾年也不曾停。同一首詩裡,他又痛嘆「塞上長城空自許,鏡中衰鬢已先斑」:當年自比萬里長城的少年壯志,到頭來只換得鏡中的滿頭白髮。
其實何止一首《書憤》。回到山陰之後漫長的歲月裡,南鄭那短短半年,成了他取之不盡的詩源。他寫下大量記夢的詩,夢裡一次次重披戎裝、馳騁關河,醒來卻只剩空蕩蕩的四壁與一身霜鬢。一個人把一生中最短的一段經歷,反反覆覆咀嚼了三、四十年,足見那半年在他心裡的分量——那不是一段履歷,而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真正觸到了夢想的邊。也正因如此,後人讀陸游,總說他的詩裡有一股旁人少有的英雄氣;這股氣,正是巴蜀的烽煙與失意,一同熔鑄出來的。
我們今天叫他「陸放翁」,叫得順口,卻未必想得起這名號的來歷。它不是一個閒人對閒適的得意自詡,而是一個壯志難酬的人,在被推開、被冷落之後,留給自己的一點倔強。所謂「放」,放的從來不是家國之志——他至死都記著「王師北定中原日」;放的,是那些束縛他、辜負他的繁文與冷眼。
巴蜀的山水,給過他八、九年最熱的夢和最深的痛。他在那裡離夢想最近,也在那裡被傷得最重;他丟掉了官職,卻撿回了一個響徹八百年的名號。一個被罵作「頹放」的人,最終成了中國詩史上最不肯放下家國的那一個——這大概就是「放翁」二字裡,最深的一層回甘。(參考資料:《劍南詩稿》)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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